萧山的的士司机

去哪嘞？

我在杭州实习的时候， 有一次刚从老家回来， 飞机落地萧山机场。

已经是晚上11点了， 我懒得打开各个app比较价格， 就随手在萧山机场的出租车等候区走了。

“去哪啊？” 候车区的保安问道。

“余杭。”

我还没说完，保安就把我派到了后面的一辆车，于是我就踏上了回家的路。

11点了，除了候车厅还有一大堆的的士在排队接客， 路上早已没人了。

上车后，司机师傅又问一遍：

“去哪嘞？”

“额，余杭区仓前景苑。谢谢。”

哦，听口音，师傅是河南人？我对口音不了解，但是从岳云鹏的相声来对号入座，应该师傅是河南人。

夹缝生存

夜色弥弥，出租车匆匆穿梭过了杭州的霓虹闪烁。 高楼大厦，灯火通明，繁华至极。 各个商业街的Gucci Chanel Louis Vuitton橱窗，额外耀眼。

随即上了高速。路面平整，沥青成新，比美国的高速公路好太多了。 司机师傅说，前几年杭州为了办亚运会，花了很多亿， 将城市面貌焕然一新。 我随即以为司机师傅能住在如此繁华的城市，每天都能看到不同街景的意境，一定十分舒适。

“小伙子哪里人呐？”

我心头一诈，心想：你要宰外地人的客吗？

不过我手里打开着高德地图，司机师傅的导航也在那里摆着， 我想杭州是发达城市， 应该不会宰客。 于是我就放下顾虑，告诉他我在杭州余杭区实习，刚从湖北老家回来。

“挺好。哪个公司实习嘞？”

“哦，抖音。”

“那杭州互联网多嘞。尤其是那什么阿里巴巴。你看那个马云。那个新的市政府大楼都是他的税造的呢！前几年修好了，修的太辉煌了，怕市民说闲话。于是把名字改成了‘市民大楼’，等了好久才搬进去！”

额，出租司机的讯息就跟司马南的频道一样，不过脑子，夸夸其谈，听着图个乐子就行了。 但是一天到晚坐驾驶位上接单，只能靠这个这些夸夸其谈娱乐啊。

于是又天南海北地聊，从中美贸易战聊到了AI。怎么出租车司机也跟产品经理们一样，张口闭嘴谈的都是大模型啊？我也只能跟着赔笑了。

嗯，反正呆着没事，如果要闲聊，何必聊那些天南海北的头条标题，为什么不聊点亲身经历呢？ 你作为一个出租车司机，你的生活，我不了解。我想了解。 于是我问：

“师傅，最近忙吗？”

“唉，别说嘞。这不刚刚机场从下午2点排到11点的队才接上你吗。”

What? 几点？

“这不从2点吗，2点排到现在，9个小时咧。等的时候我还从路边买了个煎饼果子当晚饭呢。”

不会吧？机场那么多客流量，为什么要等9个小时才能排上乘客？

“你看这不都是网约车造成的问题吗。最近经济不好，好多人从各地来杭州做网约车。 人一多，竞争不就激烈了吗。机场好多人都坐网约车，我们出租车就没生意了。 路边都没人招手了，就机场还有单子，所以恨不得全杭州出租车师傅都去机场等。 今天我早上接一单，现在再接你一单，回去就睡觉了。”

啊？

“然后机场接单还要看保安眼色呢！现在11点了，他估计没多问，就把你这个大单派给我咧。 平常保安都会先问你去哪里，然后远点的大单都会派给自己人，近点的酒店派给我们其他人。 这不今天早上还有一师傅拒客吗，因为等了大半天，就派给3公里外的一个酒店的单。你说这急不急人？ 平时过节还要给保安们送礼，送礼不多，20块钱或者一包烟就行。但是没有不行咧！”

啊？啊？啊？

2000块卖一个月的命

听师傅说，是老家没活干，于是就跑到杭州来跑的士了。

行情不好，他一个月能收8000块钱 —— 但是，这8千里面，4千是租车的钱（即便是的士，师傅只是公司挂名，运行却是独自承包），各种其他费用加起来，还要两千。 所以最后到手仅有2千！

我当时很不理解，这笔账算的不清楚啊，应该不会才赚这么点。 我两年后写这篇文章，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但是应该没记错。

因为，假设每天能收300块。 杭州市场非常饱和，传统的士落寞，所以300块差不多。 一个月马不停蹄跑25天， 所以满打满算差不多确实是8000块。

假设新能源汽车采购价15万块一辆。 出租商买15万块的车，四年回本， 那么每个月租车就是要至少收4000块才划算。 谷歌百度ChatGPT都搜了一下，确实租车都要至少4000块。

车的电费，保险，等各种烂七八糟的费用，确实又要2000块。 师傅估计把社保等费用也算进这里头了。

所以到手两千块。而且还是每月要马不停蹄的跑，才能赚两千块。 如果不跑，反而会因为巨大的固定成本而亏钱。

师傅说，他每天跑到凌晨1点睡觉， 然后早上7点起来继续接单；每天只睡6小时，平时家人都难得见一面；以此反复。

唉，很惭愧，我一个实习生，坐在办公室吹着空调吃着盒饭，以为工作时间很长，结果人家司机师傅累死累活，才赚2000块一个月。 我还有什么权利去抱怨呢？ 而且我上没有老去养，下也没有小。 2000块钱，租房、吃饭、养小孩，怎么能揭开锅？

当然，这位司机师傅所受的苦，应该是市场过度饱和的极端现象。 因为，从他接我在机场要排队9小时才能排到的现象来看，很多时间其实是无奈用来等待上面了。

更宏观的原因，司机师傅也说了，就是网约车对传统的士的降级打击，而且网约车队伍还在不断扩大，导致传统的士行业奄奄一息。 时代的浪潮打过来，宏观层面是行业的变更，是不可避免的自然现象。 但是浪潮打到一个具体人的脸上，就是每个月25天早7晚1来换取2000块钱的悲剧。

司机师傅说，他刷抖音经常看到有人鼓吹，“快来跑的士，一月一万不是梦。”

行情稍微好一点的时候，一月一万确实不是梦； 几年前网约车还没有如此普及的时候，一万多，甚至两万，都是常态。

但是这些抖音视频不会告诉你，大人，时代变了。

他们不会告诉你，即便是一万的梦，4000块是租车钱，另外还要两千电费等乱七八糟的费用。

他们不会告诉你，当今网约车天下，路边没有人坐的士，所以你得去机场排9小时才能有单。 他们不会告诉你要看机场保安眼色才能有好单。

他们不会告诉你要每月工作25天。 他们不会告诉你要7点起床凌晨1点睡。 他们不会告诉你，如此累死累活，每月实际只有2000块。

他们不会告诉你，你如果真的来跑的士，租他们通气过了的公司的车，然后每租出去一辆，发视频的人就赚400块。

别谈什么AI代替就业岗位。 那些说AI代替岗位的，都是跟那些抖音说开的士月入一万一样，都是卖课的。都是牟利的。 你问这些AI博主Transformers是啥，他们能说出来变形金刚¹都不错了。 而我们眼前有一个活生生真正被代替岗位的例子：出租车司机。

师傅告诉我说，其实网约车那边也不太好过。 虽然流量远大于出租车，但是很大一部分钱，都是被打车平台赚走了。

后来

下车后，我付了钱，就回家睡觉了。 但是脑海里还是走马灯似的回映着司机师傅的话。

几个小时后，太阳还没升起，我想这位师傅又要开始新一天的奔波了。

两年过去了，我希望这位司机师傅生活会慢慢变好了，不要再为2000块而奔波。

从那以后，我坐车、吃饭、等，遇到司机服务员，我一定会笑脸回赠。 如果他们愿意闲聊，我也愿意陪着聊，毕竟这是他们不多的娱乐了。

我希望繁华都市里的所有人，都能舒适的安居乐业，享受不同街景的意境，而不是在不同街景里奔波。

夜色弥弥，每当我再穿梭过了各种霓虹闪烁，各种Gucci Chanel Louis Vuitton，我只能哑口无言了。